门关上之後，姚咏宁蹲在客厅中央，看着那艘精致得不像话的海盗船，还有儿子睡得香甜的脸。小睿不知道什麽时候翻了个身，整个人蜷在沙发脚边，手里还捏着那顶海盗帽。她伸手轻轻转了一下舵轮——真的会转，顺滑得像在转方向盘，轴承发出细微的「咻」一声，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她掏出手机，在先生的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：「陆士官长今天来家里帮忙修小睿的万圣节道具，修到凌晨四点。」
送出之後她又补了一句：「他人超好，你回港要好好谢谢人家。」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个爱心贴图。
远洋那头当然不会马上回。但没关系，她知道等卫星讯号接通的时候，这些话会像补给品一样送到先生手上。她把小睿抱回房间床上，盖好被子。小家伙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：「把拔……船长……」
「把拔在海上打海盗啦。」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，「明天陆叔叔带我们去学校，你要好好谢谢人家知不知道？」
「嗯……陆叔叔最帅……」
姚咏宁笑了出来。关灯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艘幽灵船长，舵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，船身上的黑色防潮漆安安静静地反着光。她打开先生写的那封信，厚厚一叠，第一页就是先生歪歪扭扭的字：
「老婆，阿远说要帮我送东西过去，我跟他讲不用啦太麻烦人家，结果他昨天跟我说老轨你船上的事我管不到，家里的事我帮你管，靠北我当场眼泪差点掉下来。这个人嘴巴很硬但是心很软，你不要太欺负人家。还有小睿那个海盗船如果做不出来，你就打给阿远，他连舰上的马桶都会修，纸箱算什麽。我还要一个月才回去，你辛苦了，爱你。」
第二页：「对了，冰箱那个鱼是深海钓的，很新鲜，你煮汤给小睿喝。那个鱼的眼睛很凸对不对？不要怕，那个很正常。阿远会处理鱼，如果你不会杀鱼可以叫他来用。」
第三页：「小睿最近有没有乖乖吃饭？他如果挑食你就跟他说把拔在船上都吃青菜，没有挑食。他应该会听。」
第四页：「阿远单身，你看有没有适合的对象帮他介绍一下。我们舰上弟兄都说他是铁人，介绍给他大概也是被句点。不过他其实人很好，只是不会讲话。你们出版社有没有适合的？」
她捏着信纸，坐在沙发上笑了很久。笑完之後把信摺好收进床头柜的铁盒里，跟之前每一封出海寄回来的信放在一起。铁盒快满了，她想。等先生回来，要换一个大一点的。
她躺回床上，闭上眼睛。客厅那艘幽灵海盗船安安静静地立着，舵轮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她想起陆振远离开前说的那句话：「老轨在海上顶风浪，我们在岸上顾厝内。」
厝内。他用的是台语。那种说法不像军人，像邻居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棉被拉高盖住肩膀，嘴角带着笑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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